唐曼经过陆宇森身边的时候,像是忽然想起什麽,停下来,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——其实也没多低:「哎,说真的,我们家初宜这麽好,你可要好好对她。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,」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说完她就走了,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上楼梯,留下一句「这楼梯怎麽这麽陡啊」,被林初宜应着跟上去了。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水龙头还在滴水,一滴,又一滴,落在不锈钢水槽里,声音清脆。陆宇森站在那里,把手里的抹布折好,搭回水槽边。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,像是叹了一口气。香茅蜡烛不知什麽时候灭了,只剩一缕细烟,在灯光里晃晃悠悠地往上飘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种很深的累从脚底漫上来。他站着,听着水龙头那一下一下的滴水声敲在心上,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什麽时候沉了下去。那种累跟加班不同,不是身体被掏空,而是心里有什麽东西,被轻轻地、一次又一次地拨开,拨到最後,连他自己都找不着了。他在流理台前站了一会,伸手,把水龙头关紧。

        楼上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,隔着楼板,模模糊糊的。他听了一会,转身上楼。卧室里,林初宜正在替他铺床,弯着腰,把枕头拍得蓬松。听见他进来,她直起身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曼曼说住两天就走……你要是觉得吵,我明天跟她说说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用。」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枕头,放回床上,「她是你朋友,你高兴就好。」「那你……」「我没事的。」他说,然後伸出手,把她轻轻揽进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草味,混着一点厨房里沾上的油烟。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,闭上眼睛,什麽也没想,就那麽抱了一会。她在他怀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鸟。过了好久,她才小小声地说:「对不起,本来今晚……」「傻瓜。」他揉了揉她的头发,「你今天也累了,早点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嗯了一声,在他胸口蹭了蹭,才松开他,去洗漱。陆宇森站在房间中央,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,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一个月他都忍过来了,再多等一个晚上,又有什麽要紧。他摘下眼镜,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,J市夏夜的虫鸣一声比一声响。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隔壁房间还亮着灯,唐曼大概还在收拾,偶尔传来几声行李箱拉链的声响。他闭着眼睛,白天那些事又一幕一幕地浮上来:会议室里客户不耐烦的脸色,深夜办公室里那盏等他一个人的灯,还有刚才,妻子低着头说「他不会的」时,耳根泛红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翻了一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算了,不想了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。夜里,身边的妻子翻了一个身,匀匀的呼吸拂在他颈侧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地,也跟着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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