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床单扯下来,扯下来卷成一卷,抱到水龙头边上,接了半盆温水,把床单泡进去,泡得水面浮起一层白的沫。我拿手按下去,按得床单沉进水里,按完我蹲在盆边上,手还湿着,手背上被她刮过的地方发亮,亮得光滑,光滑得不像我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屋桌上,账本摊开,那一页上那道歪杠划穿了纸,杠底下两个字写得抖:清了。我把账本合上,合上压在笔底下,压完关灯。

        摊后板房外头,老马还在麻袋上趴着,趴得打呼,呼得毯子一鼓一鼓。我把毯子给他往上拉了拉,拉完回屋,躺在那张没铺床单的床上,床板硬,硬得后背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把那条洗了八回的旧床单铺上了,铺得方正,铺完把帘子掀开晾着。八点我去夜市口买早点,回来路过剃头铺子,铺子门开着,冯秀云在里面给人刮脸,剃刀在她手里翻,翻得薄薄的一道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我,头没抬,嘴里数:二百六十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:记着呢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:你记着就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手上那客人说:冯师傅,外头卖串的叫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:不叫,他记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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