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南京时无数次经过总统府——那座有着蓝sE琉璃瓦屋顶的巴洛克式建筑,门前是国府路,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。它从前清的两江总督衙门变成天王府,又被日本人改成伪维新政府的行政院,门里的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那时他还年轻,以为那座大楼见证过的,终归会有一个稳定的收束。如今它已经换了主人。而眼前这座总督府,被炸塌过半边,烧过,修好以後还带着疤,门里的主人也换了一轮——最後一任日本总督撤走时大概没想到,它还要再换一任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被反复更换主人的建筑,其实b他这个流亡警察更懂得什麽叫改朝换代。他以为那些城墙是坚不可摧的,後来才知道,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底线。
程慈航在台北的居所由警务处安排,是一幢日据时代留下的木造官舍,位於青田街靠近和平东路的一侧。屋子是两层楼的建筑,占地约六七十坪,庭院里有一棵老榕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胡须,怕是有几十年了。
柳素贞b他先到台北。去年年底,她奉h厅长的命令先行调来,在青田街这栋官舍里独自住了将近一年。院子里的老榕树看遍了四季,廊下的栀子花从光秃的枝桠长出绿叶,开过两轮花,又落了。她每天骑车往返警务处,一个人做饭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把碗筷收拾g净,日子过得安静而克制,像一份被反复折叠、始终没有寄出的信。
屋子还留着些日式的痕迹——玄关处有一块脱鞋用的青石板,石面上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;壁橱是推拉门,门上的纸糊已经换了新纸,但木框还是当年的榫卯结构;浴室里有个木制的浴桶,漆面虽然斑驳,但还能用,柳素贞说日本人走之前把桶刷得gg净净,像个告别礼。
柳素贞住进来之後,慢慢地把那些日本人的习惯替换成了她自己熟悉的东西。一楼客厅铺的还是榻榻米,但她从旧货市场淘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,铺在落地窗前的yAn光里,冬天坐在地上不会凉。壁橱的推拉门她没拆,但门上的纸糊换成了浅hsE的棉布——不透光,却能透进暖意来。客厅一角添了一张藤编沙发和一只小茶几,是她自己画了图样找巷口木匠做的,尺寸刚好够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。饭厅里原来只有一张矮桌,她叫人打了一张长木桌和六把椅子,桌腿是实木的,桌面刷了清漆,日光一照,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理。厨房的竈台换了新的,煤气炉上常年坐着一只旧砂锅,那是她从南京带出来的物件,跟着她渡海,如今成了这栋屋里最日常的东西。书房东侧也变了——原来空空荡荡的榻榻米间,如今靠窗摆了一张书桌,桌上码着几本从南京带来的旧书和案卷,旁边放着那盏旧台灯,灯罩有些泛h,但她每晚都会点亮它。书房里还多了一把藤椅,是她在巷口旧货摊上看见的,椅背磨得发亮,坐上去微微凹陷,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。她说这把椅子和程慈航在南京办公室里的那把差不多,就买回来了。浴室里的木浴桶她留着,但旁边加了一个铁皮热水器,冬天烧水方便多了。
一楼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客厅,约莫七八坪大,朝南,yAn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榻榻米上铺成一片暖h。客厅後面连着饭厅,再往後是厨房。书房在东侧,西侧是一间客房——柳素贞提前把它收拾了出来,新换的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,是她在巷口花店买的,和她主卧那盆是同一批。
二楼有四间房。柳素贞住进朝南主卧时,第一件事就是把床铺从榻榻米上搬下来——她从南京带来了一张床架,窄窄的,正好放进那间房。床架是实木的,床板已经有些旧了,但她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褥,睡上去又软又暖和。窗台上放着那盆栀子花,如今已经开了两季,枝桠伸得b窗台还长。主卧旁边是一间稍小的次卧,朝东,光线也很好;再过去是一间儿童房,此刻还空着,只摆了一张旧书桌;走廊最西端还有一间客房,堆着几只从南京带来的旧木箱,里面是柳素贞舍不得丢的旧书和案卷——她说这些东西跟着她过了海,不能丢。也放不下。
程慈航到台北的时候,已是深秋。他住进了一楼西侧那间客房——柳素贞提前把它收拾了出来,新换的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,是她在巷口花店买的。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下来,但婚礼还没有举行。她住二楼朝南主卧,他住一楼西侧客房。她说,等婚礼之後,再搬上去也不迟。程慈航住进客房时,柳素贞把原来的榻榻米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木地板——这样他可以在房间里穿拖鞋走动。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栀子花,和她主卧那盆是同一批买的。她说,这样两间房就一样了。
搬进去那天,柳素贞帮他收拾行李,把物件一件一件归置好。她从他的皮箱里翻出了黎丽丽的剪集簿,没有问什麽,只是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上。她又翻出了那半瓶绝世香JiNg,柯罗米铜盒已经有些氧化了,打开来,那GU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。她怔了一下,然後把盒子盖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床头柜的cH0U屉里。收拾完行李,柳素贞在廊下泡了一壶冻顶乌龙。茶香在cHa0Sh的空气里格外清冽。她背对着他,说:「科座,这里是家了。」程慈航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。榕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,像秦淮河上的桨声。他想说些什麽,但喉头哽咽着。过了很久,他才转过身来,看着柳素贞的背影,轻轻地说:「是。到家了。」
柳素贞站在他身後,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冻顶乌龙。茶香在秋日午後的空气里淡淡散开,和院里老榕树的气根、檐角斑驳的瓦当、廊下那辆旧自行车的车铃,一起构成了青田街这栋老屋的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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